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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善若水
      2019年02月13日 11:11:30
      来源:澳门金沙网站日报
      作者:张军山
      •  老苍是尚家第多少代子孙,没人能说得上。人们只知道,老苍是上善村唯一穿西装打领带的农民。一身藏蓝色的西装,挺挺的,露出洁白的衬衫,领是领,袖是袖,一尘不染。红色或咖色领带,在敞开纽扣的西装里,飘过来荡过去,甚是好看。

         老苍灰头土脸进门,把锹头、铁耙往院里一扔,最要紧的,不是给牛添草鸡喂食,而是麻利地扯下身上的脏衣服,洗洗刷刷走出庄门,老苍就由农民变成干部模样,西装革履,步态庄重,从居民点街西头溜达到东头,再从东头溜达回来。捣鸡喂狗,侍弄牲口的事,从来就入不了他的法眼。这些个活儿,似乎都是老伴儿凤英的。一辈子了,老苍就这么个人,凤英都习惯了。哪天要是老苍突然给牛提一桶水或添一筐草,然后笑眯眯地看着牛大口大口的“享用”,凤英倒觉得老苍抢了她的饭碗似的浑身不自在。

         伴着浑圆的日头慢慢坠下,老苍的影子在村街的水泥路面上被拉得老长老长。从西到东,再从东到西。这是老苍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光。

         苍爷,你六斗大地那块棉花,棉桃结得比谁的都多,今年你可发了。王顺端着一盆酸汤面片,趁着把面片子连汤赶进嘴里的空儿,咧着嘴问。

         现在多不算,棉花摘下来压秤才算。老苍呵呵地笑着。

         对门王瘸子正在院里端着一大碗甜面条吸溜着。见老苍走过,一手端住碗,一手撑着拐子走出院子,身体斜依在拐子上,嘴在碗沿上吸溜着,抬起眼皮望老苍,用筷子指着老苍的西装,笑问,苍爷,这又是谁给你新买的?

         还用问?老苍很受用地点着头,笑着,马上又反问道,你腿上的手术啥时候做?

         王瘸子的笑立刻被头顶飘过来的一团云给遮住,吸溜不停的嘴唇也慢慢从碗沿上抬起,茫然地望着老苍,像一块陈年老伤突然被老苍捅了一刀,疼痛难忍。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沉沉地叹口气,说,钱不够,再等等看吧。说完,王瘸子突然大口大口地把饭往嘴里赶,像急着吃过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一大碗甜面条很快被王瘸子赶进肚里,没声息地转身进屋。

         看着王瘸子的背影,老苍的心沉沉的。几十年了,这心,一直沉着,可沉着沉着,就连自己也觉不得到底有多沉了。可最近,这沉在老苍心里有了确切的分量。

         王瘸子十七岁前虎背熊腰,算得上村里的美男子。十七岁那年秋天,村里派老苍和王瘸子还有几个后生到西沙窝割芦草,夜里王瘸子小腿被饿狼扑上来掏了个洞,后来就成瘸子。王瘸子一生未娶,不是不娶,是没姑娘肯嫁。据说王瘸子小腿上那个黑洞经常淌水,很臭,远远就能闻见。60多岁的王瘸子仍跟兄弟两口子搭伙过。

         王瘸子变成瘸子后老苍心里不忍,便托人介绍学了裁缝,专门给远村近邻缝做衣服,挣点吃喝不成问题。兄弟媳妇乐意跟他一个锅里搅和。后来人们都拿钱买城里花花绿绿的成衣,样子好还便宜,王瘸子生意就淡得很,多的是给死人做寿衣,收入自然不比以前。兄弟媳妇脸色就不好看了,可又怕村人戳脊梁骨骂她嫌贫爱富,不好明着把王瘸子撵出门,仍留王瘸子在一个锅里。现在死人衣服都由丧葬公司一条龙包了,王瘸子便彻底失业了。兄弟媳妇因为磨不开面子,仍留王瘸子住他们一间房,却将王瘸子从他们锅里撵了出去。

         这么多年,老苍脑海里一直闪现着那天狼掏王瘸子小腿的情境,总觉得亏欠王瘸子。当年靠门睡的要不是王瘸子,那个腿上开窟窿的就该是自己。

         寡妇严秀兰坐门前小石桥上纳鞋底。其实,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纳鞋底,但她却一直纳,一直纳。似乎她纳鞋底,不是为别的,就是为手里能有个活儿做。老苍明白严秀兰心里的憋屈,说话的调子也就没往常高。严秀兰看老苍停在她跟前,混浊的目光马上变得有了神,使劲笑笑。老苍淡淡地问道,儿媳妇找着了吗?严秀兰戳进鞋底的锥子顿住,停在鞋底上,右手丢开锥把儿,捋捋耷拉在额头花白的头发。锥把儿无精打采地立在鞋底上,摇摇欲坠。寡妇的脸变得比往日更阴更重,没呢!哪儿都找了。她把锥子从鞋底上拔出来,再拿起带粗麻线的钢针,瞅也不瞅,精准地戳进用锥子钻开的小眼里,这才长出一口气,说,没治了,我约莫,就是找见了,也不见得人家就愿意回来。

         老苍拿同情的眼神望着这个守了近三十年寡的女人,安慰道,好好找找吧,女人年轻,不吃事,找到好好说说,就顺顺当当过日子去了。

         日头半个身子钻进沙窝,射出万道金光。

         老苍从东头转回来时就变成个金人儿,他低着头仍在想严秀兰儿媳妇的事。猛一抬头,差点儿跟铁柱子两口子撞个满怀。老苍知道铁柱子两口子几天前去送刚考上大学的儿子。老苍情绪似乎被眼前刚刚从大城市回来的铁柱子两口子的好心情感染,变得舒畅很多,暂时忘记了严秀兰儿媳妇带来的不快。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西安、北京多转两天?老苍问。铁柱子媳妇嘴快,说,西安城太大了,比我们西沙窝还大,车就多得人都不敢走。土包子天生不是城里活的,憋了一天,找不着厕所。待了几天,房子贵死了,白花花的从地里抠出来的票子,冤枉掉了,天好地好,还是不如咋这土窝窝里好……铁柱子翻了媳妇一眼,打断媳妇,说,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苍爷,赶明儿个,你也转转去。

         老苍走过来,想起儿子栓娃。栓娃早就说他出钱登个旅行社让老苍两口子出去转转,话都说了两年,栓娃嘴都快磨破了,可老苍就是不点头,借口走了庄稼咋办?牛啊羊啊鸡啊咋办?反正就是不能出去。

         其实,老苍是怕花钱,花儿子的钱也疼。

         老苍经过刘花儿庄门时步子稍微放慢了些,望着挂锁的庄门,心里多少添了点凄凉的感觉。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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